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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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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0

謝無端捏著那張字跡狂放的絹紙, 細細地看著。

在這封飛鴿傳書裏,顧非池提到最近他已經整頓完了內廷司,如今國庫多了兩千萬兩銀子, 無論是閩州剿匪、豫州修壩,還有北境軍的糧草等等, 都不用愁了。

提起了今年春闈開了工科,在殿試時發現了一個叫祁也的奇才,在火器和火藥方面天賦異稟。

他讓祁也對火|槍進行改進和試驗,經過兩個多月的反覆實驗, 祁也與工部制造出了一種新的起爆|藥, 改進了火|槍的點火裝置,命名為“火帽”。

還說起了, 他想將邊關一年兩次的“馬市”變為一月一次, 逐步開放邊關, 恢覆與周邊諸國的茶馬互市。

互市可歲增巨賦,收百年之利, 卻也會給心懷叵測的外族人侵擾邊關的機會, 利害各半, 內閣意見不一,他想問問謝無端對此的想法。

謝無端捏著信紙凝神看了一會兒, 接著鋪紙磨墨,動作不緊不慢, 很有一種閑看雲卷雲舒的優雅。

風吟知道公子是在思考, 下意識地放輕了手腳。

謝無端執筆沾墨,在紙上起草——

阿池, 見信如晤,接十四夜來書, 具悉一切。

互市利大於弊……

當風吟把茶水奉到謝無端手邊時,瞥見了這兩行字,忍不住嘟囔道:“公子,皇上在信裏還說讓公子好好休息,好好吃飯呢。”

“您倒好,看信只看半截。”

顧非池的信有兩張,一張說的公事,另一張說的是私事,往往是叮嚀謝無端顧著身子,可謝無端只看了第一張,卻根本沒看第二張。

“不急。”謝無端連眼皮也沒擡一下,筆鋒不曾停歇,一氣呵成地往下寫著。

書房內一時靜謐無聲,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墨香,夾著屋外飄來的金蓮花香。

寫完了一張絹紙,謝無端又取了一張新的絹紙,筆尖又在硯臺上沾了沾墨。

風吟看不下去了,又道:“等信寫完,公子還要看文書;看完文書,您要去巡城;巡完城,您還要接見狄州將領和官員……”

風吟每天都如影隨形地跟在謝無端身邊,自然對謝無端每天的行程知道得清清楚楚。

謝無端:“……”

門簾這時被人從外頭掀開,一個身穿檀色暗紋褙子,體型消瘦的老嬤嬤拎著一個紅漆木食盒走了進來,直走到了書案前。

面對謝無端那老少鹹宜、俊秀無雙的面龐,老嬤嬤毫不動容,恭恭敬敬地說道:“謝元帥,用膳時間到了。”

她那張平平無奇的大餅臉不茍言笑,下垂的嘴角輕抿時,給人一種刻板倨傲、公事公辦的疏離感。

風吟瞥了一眼旁邊的壺漏,不由在心中暗讚:一刻不差,還是那般準時,不愧是祝嬤嬤。

祝嬤嬤自顧自地放下了食盒,熟練地把謝無端面前的東西統統收走,動作幹脆利落,不過轉瞬就把書案收拾得幹幹凈凈。

東西該在哪裏,就在哪裏,一目了然。

連謝無端跟前那張空絹紙也被收走了,只餘下他手裏那支剛蘸滿墨汁的狼毫筆。

祝嬤嬤的手一刻不停,收拾好書案後,就打開了食盒,把裏頭的三碟菜加上一碗灑了白芝麻的米飯一一取出,都放在了謝無端跟前。

最後,她還不忘順手抽走了謝無端手上的筆,板著臉道:“元帥,用膳時忌分心,對腸胃不好。”

謝無端:“……”

下一刻,祝嬤嬤隔著帕子把一副幹凈的筷子遞到了他手邊。

“午時了,您該用午膳了。”祝嬤嬤一板一眼地福了福身,儀態舉止令人挑不出一絲毛病,“娘娘說了,您要少食多餐。”

說著,那雙象牙筷又被她往謝無端手邊湊了湊,一副他要是不拿,她就直接塞的架勢。

筷子一頭刻著鷹首,那雙犀利的鷹眼與白鷹雪焰一般無二。

這雙象牙筷是祝嬤嬤帶來王庭的,就算謝無端從來不曾問過,心裏也清楚筷子上的鷹首是誰鐫刻的。

阿池這家夥啊……

謝無端失笑,接過了那雙象牙筷,夾了塊絲瓜炒蛋送入口中……

室內又安靜了下來。

祝嬤嬤滿意地笑了,安安靜靜地站在一旁盯著謝無端用膳,心裏還算滿意。

不錯,元帥總算知道細嚼慢咽了,有進步。

謝無端吃得既優雅,又快速,毫不拖沓,沒一會兒,幾個碗碟就幹幹凈凈。

風吟正想著是不是重新給公子沏一盞新茶,就見在一旁一動不動像石雕般靜立許久的祝嬤嬤又動了。

她又打開了食盒的第二層,從裏頭取了一個湯盅出來。

盅蓋一打開,便有一股濃郁的藥香自湯盅中飄散而出,一下子就壓過了原來的墨香與花香。

“……”謝無端的眉頭微微動了動。

他的表情其實極其細微,只是以風吟對自家公子的了解,一眼就能瞅出公子不習慣這藥味。

自公子去年傷了身子後,有大半年幾乎成了藥罐子,每天一日三頓地喝藥,他們這些親衛看在眼裏,也心疼。

可公子不心疼他自己,總是忍著,熬著。

祝嬤嬤是四月中旬到王庭的,說是奉了皇後的鳳諭來的。

起初風吟還不明白,皇後幹嘛派了這麽一個嬤嬤過來。

但很快,他就發現了皇後的高明!

從前,他怎麽勸公子,公子都不聽。

這祝嬤嬤不同,簡直就是個神人!

也只有她,敢在公子通宵達旦地伏案疾書時,吹熄燭火,一本正經說三更天必須睡。

敢在公子雞鳴時分起床時,攔著他不讓出去,說露水天寒。

敢盯著公子一天吃五頓,說是少食多餐。

還敢天天帶著太醫來給公子請平安脈,每十天就會把脈案給京城那邊寄過去。

這些都是他們辦不到的。

短短兩個多月,風吟對祝嬤嬤徹底信服了。

在風吟灼灼的目光中,祝嬤嬤把湯盅端到了謝無端身前,又順手把空碗給收了。

“元帥,該喝藥膳了。”

“這藥膳利於您的脾胃,藥材都是娘娘千裏迢迢命人從京城捎來的。”

祝嬤嬤每說三句話,就離不了皇後,簡直奉若神明。

謝無端很無奈地捏著調羹,舀起了一勺藥膳,慢慢地吃著。

一勺接著一勺,明顯比之前用膳慢了不少。

風吟微微地笑,看著祝嬤嬤的眼神中充滿了敬佩。

等謝無端吃完了藥膳,祝嬤嬤就高高興興地收拾好了食盒,笑瞇了眼,心道:今天,她也沒辜負娘娘的信任呢!

娘娘說過,這事兒只有自己才辦得成。

娘娘這麽好的人,事事都想著自己,自己絕不能讓她失望。

提起空食盒,祝嬤嬤精神抖擻地又道:“元帥,一個半時辰後,您還有一頓點心要吃,是吃燕窩粥,還是吃玫瑰藕粉羹?”

經歷了兩個月的抗爭無效,謝無端吃著吃著也就習慣了下午吃頓點心,隨口挑了一樣:“燕窩粥吧。”

“好勒。”祝嬤嬤朗聲應道,連那張倨傲的臉龐瞧著都精神了幾分,“奴婢從京城出來時在娘娘跟前立下過軍令狀,得把您養胖十斤!”

“您要好好吃!”

等謝元帥胖了十斤,她這樁差事就算是辦好了,就可以回京了。

娘娘那邊還等著她回去伺候呢。

少了她,養心殿指不定怎麽亂呢。

謝無端:“……”

風吟默默地偏頭,悶笑不已。

“奴婢先告退了。”祝嬤嬤提著食盒,又福了福,就轉身告退了。

她的脊背挺得筆直,志得意滿地掀簾走了,整個人意氣風發。

風吟看著祝嬤嬤離開的背影,眸子亮了亮。

四月初,公子得償夙願,曾大病過一場,當時他們都嚇著了,生怕公子有個萬一。

公子纏綿病榻之時,還在強撐著,說是北境軍剛剛才拿下王庭,他這時候若病倒,不但會影響軍心,還可能令得那些北狄餘孽死灰覆燃,毀了這大好局面。

許是京中的帝後對公子的性情太過了解了,還不等他偷偷傳信回去,祝嬤嬤就帶著太醫來了王庭。

這才不到兩個月,公子的氣色明顯好了。

風吟與這位總是用鼻孔看人的祝嬤嬤處得並不算融洽,不過,對他來說,什麽也重不過公子,她能盯著公子好好休息吃飯,就是個絕世好嬤嬤!

心情大好的風吟圍著謝無端團團轉:

“公子,我給您去沏壺消食茶。”

“公子,我給您擦弓。”

“要不,我陪公子下盤棋?”

謝無端有些好笑,含笑道:“今天檀石部剛送來了扁桃,你去拿一盤過來。”

“是,公子。”風吟愉快地去了。

室內只剩下了謝無端一人。

謝無端重新鋪紙磨墨。

他執筆沾墨,把寫了一半的信一氣寫完,吹幹了墨跡後,就把信紙卷好放進了手指粗細的信筒裏,用火漆封好。

很快,風吟就回來了,不僅取來了一盤扁桃,連信鴿也一並帶來了。

他親手把信筒系在鴿腳上,又拿過一道折子也遞給了風吟,吩咐道:“風吟,去放飛吧。”

“還有這份折子……用八百裏加急送往京城。”

這是一份正式上書朝廷的折子。

折子上奏報了長狄的近況,並提到,昆彌國也主動臣服大景,但長狄百廢待興,請朝廷派幾個善治的文官來王庭。

謝無端心知,打下了長狄,還只是開始而已。

如何治理狄州,才是接下來的重點。

想著,謝無端揉了揉額角,看了著手邊的這一摞摞的公文,有些頭疼。

他帶出來的人都是些打江山的武將,讓他們來處理這些個公文,一個個逃得比誰都快。

秦漠更是睜眼說瞎話,說他是粗人,不識幾個大字,可轉頭就被人給賣了,說秦老爹就是個教書先生。

風吟捧著那道折子,笑呵呵地應了:“公子,您放心,我讓風澄親自跑一趟京城。”

他想的是,朝廷早日派文官過來,自家公子就可以少處理一些文書。

風吟抓著那只咕咕叫著的信鴿,又火急火燎地出去了。

很快,那只信鴿就從王宮飛走,又一炷香功夫後,一匹矯健的駿馬自王庭的南城門飛馳而出,朝著京城方向疾馳。

打天下難。

治天下更難。

為了整治狄州,謝無端沒有著急回京,暫留在了狄州。

自打正式北伐後,謝無端所率的景軍並沒有屠城之舉,奉行的是降者不殺的原則。

這也讓長狄境內那些普通百姓們的生活在最短的時間裏恢覆了過來。

從四月起,短短不到三個月,百姓從一開始小心翼翼,閉門不出,到後來,發現景軍真的沒有燒殺搶掠,為了生計不得不邁出家門,該放牧的放牧,該開店的開店,該擺攤的擺攤……

日子總歸要過,從王庭乃至整個狄州都逐漸恢覆,街頭巷尾人來人往,就仿佛那幾個月的戰火紛飛只是一場噩夢,仿佛長狄從來沒有滅國般。

狄州百姓們在觀望。

狄州權貴們也同樣在觀望。

他們狄州距離大景京城數千裏之遙,天高皇帝遠,是謝無端率領大軍一力打下,他又手握十萬的遠征軍。

既有威望,又得軍心。

幾乎所有的狄人都以為謝無端會自立為王。

正所謂功高震主。

當日先王鐸辰刃在自盡前說的那席話般,謝無端已經經歷過家破人亡的慘劇,他自己也被害得幾乎去了半條命。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他對大景皇室不可能毫不存疑。”

“就算謝無端不計前嫌,心懷一顆忠君之心,可鐸辰刃的那些話一旦傳到大景新君耳中,大景新君能毫無嫌隙地繼續信任謝無端嗎?!”

“謝無端這種人在戰時是利器,一旦戰火熄滅,只會被君主忌憚,狡兔死,良弓藏。”

“謝無端是聰明人,他應該知道,如今他唯有自立為王,脫離大景,才是上策。”

“不錯不錯。”

長狄與大景隔著天塹烏寰山,就算謝無端叛變,大景新帝一時間恐怕也調不出十幾萬大軍來討伐。

所有狄人在私底下揣測紛紛,都在等著看著,認為來日方長,狄州必會迎來大變。

琢磨著但凡看到謝無端露出一點自立為王的意思,他們就去表示臣服,好掙一個從龍之功,沒準便可以成為下一個九部親王。

六月十六日,謝無端下令,王庭改名北庭,又下令推平王宮,只留一殿作為布政使司府衙。

檀石親王篤定地對其子說:“這是謝無端為了安大景新君的心。”

“謝無端一月,不,兩個月之內必要反。”

兩個月後,謝無端還未反,大景皇帝的聖旨到了,令謝無端除元帥外兼任狄州布政使,由武將兼任封疆大吏,這在大景歷史上還是第一遭。

此外,大景皇帝還派了近百名大小文臣武官,在天府軍的護送下陸續來了北庭,上至知府通判,下至衙差小吏,簡直一應俱全。

長狄前王室鐸辰勇對老妻道:“大景皇帝這是要架空謝無端了,派人來狄州摘果子了。所謂布政使不過是安撫謝無端罷了。”

“以謝無端的傲氣,定是容不了這等打壓,謝無端這次定會有所動作。”

可等啊等,結果只看到謝無端在短短三天內就把那些大景官員分派到了狄州各地。

謝無端這邊毫無動靜。

十月十六日,謝無端正式下達公文,在狄州建官塾,令狄州十二歲以下孩童少年必須進官塾三年學習大景官話。

京城送來了一批秀才童生,在狄州協助謝無端開辦官塾,這些學子只要在狄州待滿三年,可為下一屆的院試鄉試中加分。

夏育親王暗中去信檀石親王:“謝無端這是要在狄州一步步收買人心了,定是對大景天子大為不滿。”

“今年之內,謝無端保管反,我等要早做準備才是。”

第二年。

謝無端下令拆除烏寰山的關口,並在烏寰山修建山道方便百姓通行。

第三年。

大景皇帝下旨開放蘭峪關,準許狄州人憑借狄州路引自由往來北境與狄州,並準兩地馬市常開。

時間如白駒過隙。

這些暗中觀望局勢的狄人沒有等到謝無端揭竿而起,自立為王的消息,而是在明安四年春等來了謝無端要回京述職。

等等,回京!?

謝無端這不是自投羅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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